《印度瓦拉納西》與生命對話

號稱全印度最窮的邦,那裡面最窮的地方。

瓦拉納西這樣的城市卻在印度有著極高的地位,在他們眼中,能在這裡離開人世是至高無上的榮譽。

而對我們這些外人來說,這裡是重新與生命對話的地方。

抵達

經歷了12個小時的火車,我抵達了瓦拉納西的火車站。那裡瀰漫著沙塵,擠滿了人,潮濕的空氣和炙熱的太陽讓我完全喘不過氣來,才剛走到車站外面,拉客的司機便蜂擁而上,讓悶熱的感覺又更加惱人。

我隨意地上了一輛嘟嘟車,緩慢地朝旅館前進。明明才踏出室外不到30分鐘,我卻已經像剛跑完馬拉松般大汗淋灕,這裡完全不像加爾各答那樣的城市感,街邊都是低矮的平房,路非常窄,且都坑坑疤疤的充滿洞,司機每次經過窟窿都差點讓我頭撞到車頂。

街景

而我的青旅則是一間嬉皮小屋。

在蜿蜒的小巷繞了許久,終於在老舊的建築裡找到了我的家,才剛踏進門,就傳來震耳的Techno還有陣陣燒塑膠的味道,老闆正一邊玩著caroom一邊捲著煙,其他房客則慵懶的躺在地墊上抽煙,活像一間鴉片館。

青旅交誼廳

卸下重擔,快速衝了個澡,我便踏出青旅,準備探索新世界。

恆河

瓦拉納西可以說是為了恆河而建立的城市,恆河畔有著許許多多的河壇及河階,總是擠滿了人,為此,還有些道路被劃為行人徒步區,連人力車也進不去。

我朝著恆河的方向走,但躁熱的天氣讓我還沒走出路口就已經滿頭大汗,活像剛從游完泳的樣子,或許我看起來太過狼狽,幾乎每個路人都目不轉睛的盯著我看,還不時傳來訕笑聲。

「他們一定覺得果然外國人適應不了」我心裡想。

走到了大馬路,情況又變得更加混亂。

人力車和嘟嘟車的司機像看到飼料的魚一般蜂擁而上,「Hello, tuktuk?」、「Hello, to ganga very cheap price」的聲音此起彼落,甚至還有的司機想把我直接拉上車,這讓我變得更加煩躁,只好擺出兇惡的眼神快步前進。

走進徒步區,街道變得更小,更加髒亂,人也更多,除了行人,路邊還坐著許多的老人、乞丐,他們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,就像人生已別無所求一般。我走向一家小店,拿了瓶水,順便問問老闆河階的方向。

「河階往後走就是了,不過現在雨季剛過,是恆河水位高的時候,」幾乎所有河階都被淹沒了,去可能也看不到什麼東西。」老闆說。

「啊,那樣是滿可惜的,不過我還是會去看看。對了老闆,為什麼老人都聚集在這裡啊?」我問道。

「為了恆河啊,瓦拉納西是濕婆守護的城市,印度教神話說若是在瓦拉納西恆河邊的河壇被火葬,然後將骨灰撒入恆河裡就能脫離輪迴,所以有許多老人會在死前想辦法來到瓦拉納西,窮人也是,就算沒錢他們也會走路過來。」老闆說。

走著走著,我來到了河階,果真就像老闆說的一樣,恆河的水直接淹到腳邊,即便停泊著許多船隻,也沒有船夫願意出航,水明明看起來很髒,卻有不少人還是在河裡沐浴、洗衣服,甚至還有小孩在游泳,玩得很開心。

對那是手指

呆站了許久,我便離開了河階,想在徒步區內找點吃的順便喝點lassi。

不知道是不是剛剛那群在戲水的小孩,但突然有一群年輕人朝我走了過來,不斷的「china, japan korea」的叫著,我本想笑一下便走開,沒想到他們卻不斷跟著我,「china?」、「which country?」、「money for me?」之類的聲音此起彼落,我只得加快腳步並揮手示意他們離開,但他們好像不知道什麼是死心一般,直接衝上來拉著我,並開始狂噴我聽不懂的印地語。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,而為了不讓他們把我胸前的包包搶走,我對著他們兇狠的大罵一聲「幹你x」之後便跑出了徒步區。

又一次,好不容易擺脫攬客司機們的騷擾後,我早已沒力了,再加上炙熱的高溫幾乎讓我要中暑,回青旅休息似乎成為唯一的選擇。

你還是太菜啦

回到我的鴉片館,一切都還是像我離開前那樣,大家愜意地過著。

或許是我看起來像經歷過一場車禍那樣的慘,老闆看見我便露出擔心的神情開始關心我。

聽完我遇到的事,老闆露出了一個「ㄘㄟˊ」的表情。

「你一定還沒在印度待夠久時間,果然還是太菜啦,你需要擺脫你平常的價值觀,換個方式生活,你如果不習慣這種氛圍你剩下的旅行應該會滿辛苦的,不過,我覺得你只是需要花點時間習慣而已啦。」老闆笑到,還叫小弟去幫我買杯Chai還有pani puri。

接過老闆的好意,我便在交誼廳躺下,重新思考旅行的意義。

Puja

我在接近傍晚時醒來,好像已經比較有恢復精神,於是我決定再次前往河壇,但這次要照老闆說的做,試著按照印度的步調。

我攔了一輛嘟嘟車,請他隨意帶我到一個他喜歡的地方。

「那你想去看Puja嗎,這個時間差不多。」司機笑著說。

每天晚上7點,在恆河邊的各個河壇都會舉行祭祀濕婆神的夜祭:Puja儀式。由數位身穿金黃色的祭司拿著點著聖火的法器,隨著莊嚴的音樂在河壇邊誦經、跳舞。而不僅是觀光客,當地人也時常在各個河壇邊聚集,參加儀式,享受氣氛。

過了許久,嘟嘟車來到了河壇邊,雖然距離儀式還有一小時多,但早已聚集了許多人,船夫也在大聲的攬客。我隨意跳上了一艘船,開始緩慢地在恆河上漂流。

有亮光的地方就是河壇

入夜後的瓦拉納西十分涼爽,彷彿與早上那酷熱的世界是完全不同地方,船上的大家也十分放鬆的享受著。我則與一對夫妻搭上了話,他們說許多人都會到印度待上兩三個月,來趟俗稱「靈修」的旅程,享受著與世隔絕,重新找回和自己及這個世界對話的方式的旅途,大部分的人不是來瓦拉納西,就是到普西卡或瑞施凱詩。而他們也是為了靈修而來,已經在瓦拉納西住了將近一個月的他們,早已經漸漸融入當地,講話時不自禁的透透出一種嬉皮感,他們說在這裡的人會慢慢喪失時間概念,漸漸的覺得生命有些事反正終究都要做,那根本不需要著急,就像印度人相信輪迴,這輩子沒做到的事下輩子還有機會,他們說,這種生活反而比在歐洲時快樂。

漂流了許久,船夫把我們放在寺廟附近,正好趕上儀式開始。

五位祭司,帶著長得像神燈的金法器走到河邊,點上聖火,而不遠處也傳來音樂聲,跟著祭司,後方的觀眾們也開始跟著誦經、拍手,在此同時開始有寺廟的人提著籃子走向群眾,給予每位參與儀式的人Bindi。就這樣,隨著音樂漸漸加速,群眾的氣氛也變得越來越高昂,甚至變得有點歡樂,祭司也像在跳舞一般的舉起法器在空中揮舞,像極了派對的歡樂氣氛,也讓我心情更加雀躍。

Puja

這時旁邊的印度大叔告訴我,這個河壇的儀式並不是最盛大的,最主要祭典是在Dasaswamedh河壇舉行,那邊的也算是比較傳統的Puja,氣氛莊嚴而神聖,他建議我明天去看看。

我笑道,並說:「或許我會去吧,反正我總有一天還會回來這裡。」

Let’s go on the cloud

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青旅,洗了澡後我在交誼廳躺下,一邊看著大家一如往常的嬉皮生活,一邊思考著隔天的計畫。

「嘿小子,想一起去雲端嗎?」老闆用一抹神奇的微笑看著我說,「來啦走啦!」,跟著大家我來到交誼廳樓下的小房間。

我覺得那是某間今晚沒人的雙人房,設備簡陋,只有一張桌子、一張雙人床,還有在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的電扇。我們五個人逕自在床上或坐或躺,老闆拿點起一隻菸,吸了一口交給下一個人,並我問說:「你以前呼過麻嗎?」

「沒有,我本來就不抽菸,而且麻在我的國家貴到很可笑,一單位要快2000盧比呢。」我說。

「靠,這也太貴了,你知道在這裡只要500。不過既然這樣,那你來到這裡一定要試試看。」老闆說。

我照著大家教我的方法,吸了一口。除了嗆到之外沒什麼特別的感覺。

「欸你還真的沒抽過菸誒,但你會習慣的啦,等一下你有感覺了再跟我們說,第一次可不能讓你爆掉。」老闆笑道。

我們就這樣躺在一起,聊著天共享一隻菸,我甚至還一度懷疑我是不是用錯方法吞菸,實在是沒什麼感覺。但當我抽完第五口時,周圍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,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慢動作,我感覺身體變得很輕,身體被一個神奇的力量包圍住。

於是我看向老闆,並問道:「嘿如果我感覺一切變慢了是對的嗎?」。大家爆出笑聲,並開始恭喜我有了第一次。「你今天晚上一定會睡得超好,相信我。」其中一人親了我一口後說道。

他們也說到做到,剩下的人把菸抽完後老闆便帶著大家上樓,完全不讓我再抽到任何一口。上樓時,我走在最前面,感覺整個人特別的輕快,那並不是狂喜,而是一種輕鬆的感覺,真的就像在雲上那樣,彷彿已經看透了世間的一切那種輕鬆感。

而當晚真的是我人生睡得最沉最舒服的一次覺。

死亡

在精神飽滿的起了床,吃了老闆用某種印度神油煎出來的超爆好吃荷包蛋之後,我攔了一輛嘟嘟車,再度往恆河前進,尋找恆河畔的火葬場-Manikarnika河壇。

司機把我放在一座拱門前,「跟著抬著屍體的人走就對了。」他說。

想入鏡的大哥

走進拱門內,兩旁的房舍幾乎把陽光全部遮住,路非常的狹窄,也擠滿了人。我在暗巷裡穿梭,過沒多久便聽到一連串整齊劃一的吼聲,轉頭一看,一群人抬著木製的擔架,上面的物體被橘色的布匹覆蓋,周圍擺放著鮮花,隊伍清一色都是男性,他們抬著擔架快步的前進著。

「難道那就是屍體嗎?」我想,便默默地跟著隊伍前進。

在蜿蜒的小巷裡走了不知道多久,不知不覺我已離隊伍越來越遠,找不到方向的我只得隨便挑一個方向前進。

應該是印度教的寺廟

這時一位小哥突然從轉角處現身,朝著我說:「嘿你好,你也要去Manikarnika河壇對吧,那就在前面,走吧!」配上充滿自信的笑容,讓人不疑有他,我便跟著他一同前進。

沒過多久我們便來到恆河邊,但景象卻與昨天完全不一樣。這裡整區堆滿了木材,許多老人蹲在路邊,瞪大雙眼相相這裡望著,似乎在期待著什麼,而天氣還是一如往常的濕熱,但這裡的空氣灰矇矇的,讓人覺得臉上的汗水的沾上了灰燼,十分的不自在。

「他們是從印度各地來到這裏的人,為了死後能在這裡被火化,但他們買不起木材,只能坐在這裡等待他人捐獻,如果他們死的時候捐獻不夠的話,他們就會被綁上石頭沈入恆河底」小哥說,「一個人需要兩到三公斤的柴火,但一公斤要550盧比,這對窮人來說這完全是天價。」

我們繞過木材堆,來到了火葬場附近。他看起來像座木製的涼亭,往上通往火葬場,往下則直接通往恆河,在這裡徘徊的除了外國人外全都是男性,有的人抬著擔架往火葬場走,有人則在附近有說有笑的喝著飲料休息,而還可以聽到不遠處有其他隊伍正朝著這裡過來的聲音。

「先跟你說不能朝著火葬場的方向拍照,不然你可能會有危險。」小哥說,「你往下看。」

送葬的人將大體上的布拿開,將它放入恆河中,用河水清洗替他清洗,從上面可以清楚看見大體的臉,著時有點驚訝。清洗過後,其中一人捧起河水,倒入大體口中,便將其抬往火葬場,讓下一具大體入河,而附近早已有武具大體在排隊等待著。

「葬禮只有家人能參與,一開始他們會用恆河水清洗他們的親人,為他們喝一口恆河水後放在旁邊晾乾,之後才能火葬。」小哥說,「不過這裡一天會處理超過300具大體所以常常塞車。」

他指示我看向旁邊的另一座涼亭,有個穿著白袍的男子拿著乾草從旁邊的火堆裡取火。

「那是濕婆之火,傳說從遠古時代開始他就持續燃燒到現在,每當要執行火葬的時候,就會由長子將全身的毛髮剃光之後,穿全身白衣,來這裡取火後親自點燃他的親人。」小哥說,「你要上去看看嗎?」

他帶著我往上走,進入火葬場,濃煙和熱氣燻得我眼睛幾乎張不開,地上就放著許多正在晾乾的大體等著火化。我看見一位應該是祭司的男子,為死者祈禱後,指示著剛剛那位男子點燃火焰,而其他家人則是在旁邊靜靜的看著,嚴肅,但確定為散發出悲傷的感覺。

我轉頭看向另一側,有位男子看起來正在用手機轉播火葬。這時小哥突然說:「你知道什麼人不能火葬嗎?」

「不知道,低種姓的人跟小孩嗎?」我說

「是沒錯,但總共有六種。」小哥說,「還有缺少手腳的、孕婦、窮人、和被蛇咬的人。」

「我想窮人跟孕婦我可以理解,不過其他兩個是為什麼啊?」我問道。

「因為神說如果一個人身體不完整那他的靈魂也不會是完整的,所以我們只能將他的身體綁上石頭讓他沉入恆河;至於被蛇咬的人,傳說被蛇咬的人不會真正死去,只是意識被封印在身體裡,所以只要將他放在船上讓他順著恆河向下流,總有一天他就會回來。」小哥說。

我看向火葬場外面,恆河平靜地留著,能在遠處看見仍然有人在火葬場的下游沐浴、戲水,甚至牛隻也在水中嬉戲著,或許對印度人來說,死亡不需要害怕,也不需要悲傷,他就僅僅是生命的一個歷程,回歸生命之母-恆河,對他們來說就是最好的依歸。

從火葬場看出去

我小心翼翼地跨過地上的大體,跟著小哥離開火葬場,即便他沒主動開口跟我要導遊費,我還是塞了500盧比到他手裡,之後便獨自鑽入了小巷。

我隨意地在巷子裡晃著,一邊找著出去的路一邊思考著在這裡遇見的一切。或許我也應該找個機會來與世隔絕一下,學學這裡的嬉皮生活方式;或許我可以從現在就開始放慢腳步更加享受當下,不再怨懟以前發生的事,反正到最後大家都會回到恆河中;又或許我應該不斷努力,即使沒有資源也不放棄追求自己的目標,就像那些從印度各地跋山涉水徒步來到這裏,只為了在此地死亡的老者們。我相信瓦拉納西是個會強迫來這裡的人與生命對話的地方,不論來的是誰,都可以獲得新的看法、更加了解自己的人生。

突然,我在交叉口撞到了一頭牛,我的思路也因此被打斷。牠就像再幫我指路一樣,死死的賭注巷口告訴我不是這條路,而神奇的事,我照著牛說的走了近旁邊的巷子,沒多久就回到了大馬路。

指路牛

我跳上一台嘟嘟車回到青旅,一邊思考這裏的事,一邊準備往下個城市前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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