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埃及開羅》青旅的少年

2020.1.16,來到開羅的第一天,才剛在尼羅河畔看完日落,經歷了20多個小時長途飛行的我已經無力繼續在外闖蕩,看著盡是旅行社的Tahrir廣場,百般無奈之下買了KFC便走回了青旅。

「嗨,你要喝咖啡或茶嗎?」他這樣熱情地問著,我則被這突然的招呼稍微驚嚇了一下。

「嘿謝啦!它聞起來很香!」接過他手裡的熱茶,我便在交誼廳找了個位子開始享受我的當地特色美食。

他是個很有活力的人,而且似乎對所有人的旅行都很感興趣,在電腦前工作之餘正不斷地追問著我對坐女生今天旅行的細節,甚至當她提到今晚想去路克索時,便一股腦地提出了許多建議。「說不定等下就輪到我了呢。」我心裡這樣想著,「希望我等等不會聊到睡著。」

「肯德基好吃嗎?你應該試試這裡的其他東西才對。」果不其然,他對我的當地美食很有意見。

我們聊著我的一天,他是個好聽眾,每當我說話時都可以看到他瞪大眼睛十分專心的聽著,他也不常插話,只是時不時追問著更多細節,就像小孩一樣永遠有問不完的問題。

「不過現在才六點,你不去其他地方嗎?晚上的開羅很好玩的,你可以去哈利利市集,只要搭地鐵……」他滿懷期待的說著。

「不了吧,我累壞了,現在對我來說是半夜呢。」我打斷到。

「可是你在旅行誒,旅行不就應該好好利用每分每秒體驗嗎,睡覺很浪費時間誒。」雖然聽起來刺耳,但配上他那天真的臉想生氣也不簡單。

「你從來沒有體驗過時差對吧。」我冷淡的回應完便逕自走回房間,但他卻已讓我留下印象。

晚上10點,在床上過了一段昏昏沈沈的時間,下定決心撐到12點再睡的我拖著沈重的身體走出房間,立刻就遇見了他。

「這次幫我來杯咖啡吧。」我向他說到。

此時的交誼廳只剩我一個住客,原本心想可以靜靜休息的我,再次被他熱情的聲音拉回現實。

「你明天有什麼計畫嗎?」我們又再次開啟了話題。

我聽著他介紹推薦的餐廳、推薦的舊城區路線、要小心注意的事情等等,便開始對他這個人產生好奇。一問之下才知道生長在亞歷山卓的他,甚至只有20歲,為了讀大學而來到開羅。就讀於Helwan大學(جامعة حلوان)法律系,卻對法律沒有絲毫興趣,他喜歡河流、湖泊,也願意投入研究,但出生在一個法律世家,家中男性都是律師,他自然也無從反抗。

「不過我很好奇一件事,聽起來你家境不算差,那你打工是為了興趣嗎?」我這麼問到。

「為了上大學啊,我一學期的學費要5000埃鎊,但我一個月的薪水卻只有2000埃鎊,扣掉生活費等等我幾乎要存6個月才能剛好繳清學費。我父親生活得不差但那是他,像是他已經去過三次麥加了但我一次也沒去過。再加上我的大學是間私立學校,不怎麼有名學費又貴,畢業後我也不太確定我能做什麼,我現在只想把英文練好,然後開一間青旅接待外國人,就像我的老闆,他在開羅跟虎加達都有青旅,而且他現在就在那邊度假。」他說。

「那這樣你可以去歐洲,試試看打工度假之類的,應該滿適合你的。」我天真地說道。

「那太難了,其他國家幾乎不太發給埃及人簽證,我連出去旅遊幾乎都不可能,如果可以我也真的很想出去玩,但我到現在卻連路克索跟亞斯文都沒去過。當個埃及人真的滿討厭的。」他哀怨到。

我笑了笑,「那你應該會喜歡台灣人的故事。」我說。我和他講了講最近的狀況:被中國打壓、統戰選舉、WHO等等的事,而他只是靜靜地聽著,沒有露出任何表情。

「聽起來你們還可以直接說政治人物哪裡做不好,但在埃及絕對不行,如果我現在突然開始說總統有多爛,我就會立刻被警察抓走,不過當然是用阿拉伯文說啦,他們都聽不懂英文。這點沙烏地甚至還比我們好多了,你在沙烏地講國王哪裡做不好他搞不好還會聽,但埃及這裡從革命之後就一直都是這樣,你應該有發現最近這裡警察特別多吧,那是因為這週是革命週,而當初革命就是在外面的廣場開始的,還不只這樣,那些警察為了防止革命再次發生,看到埃及人在街上用手機就會上去盤查,連看個地圖都會被問個老半天,甚至會因為這個理由就把人抓走,警察不是來保護我們的,所以我才說我討厭當個埃及人。」他不帶感情地說到。

「那革命的時候呢,你那時候是怎麼想的?」我問到。

「其實我那時候才12歲,我懂的也不多,我只能從家人、同學那裡聽到消息,我那時候只知道統治我們的是個壞人,我們必須打倒他,所以我也跟著上街。」

這時有人打開了青旅的門,而他無表情的臉馬上又出現了笑容,協助著這位新來的美國小哥,我們的話題也因此中斷。

我在開羅的每個晚上他都在,雖然我不曾問過,但這裡似乎沒有排班制的樣子,每天就是從下午4點上到午夜,他就這樣每天聽著不同旅人分享自己的故事,而其中某天來了一位講著超標準埃及方言的德國大叔,以及專門前來十月六日城將買下的貓運回國的荷蘭女生,他便一如往常的問著大家的人生故事,我能再和他聊到比較多已是我要離開開羅那天了。

那天我為了晚上的臥鋪火車早早回到青旅,就在我收完行李正想說要離開時,我終於看見了熟悉的身影推開了門。

看見我背著家當的樣子他驚訝了一下,「你要走了嗎?」他問到。

「我等一下要搭火車去去亞斯文,但既然你來了我可以再待一下。」我說,「而且我剛剛大概查了一下歐洲還是有一些國家能讓埃及人去的,工作的話海灣那邊機會也不少,我覺得真的執得考慮。」

「我知道,只是很多海關看到你是埃及人就會對你不太友善,就像每次我想跟我女友見面我都只能等她來埃及,我從來都沒有去過她的國家。再說,我也放不下我媽,她沒辦法離開埃及,而我又不能丟下她。」他感歎道。

一問之下才知道,他的女友來自西班牙,是位舞者。他們在他上一間工作的青旅認識,在交誼廳聊出興趣後,兩人便在紹少年的家鄉亞歷山卓度過了美好的一天,也因此確定了兩人的感情。現在交往約半年的兩人平均一個月才能見到一次面。

「這太酷了,不過你們有想過未來怎麼辦嗎?畢竟你無法離開埃及的話機會就變少了。」我疑惑到。

「老實說我們也沒有太具體的計劃,她現在工作穩定,而我需要念大學,或許等我畢業之後再討論吧,我也會試著說服我媽跟我一起離開埃及,在歐洲我可以把他照顧得更好。」他說,「就算她願意來埃及我應該也不會願意吧。」

雖然我很想繼續問下去,但很可惜的,為了趕火車我必須放棄他的精彩故事。最後我問了他的名字,在道別之後我便離開了我在埃及的第一個朋友。

「如果我有把他的名字的中文寫給他就好了」我在火車上感歎道。

ابراهيم حسين易卜拉欣·胡賽因,開羅青旅的少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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